近期，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Binance）创始人赵长鹏因违反美国《银行保密法》反洗钱规定而被美国法院判处四个月监禁。本案的规模之大、金额之高在加密货币领域、法律与金融领域同时引起了大量关注，赵长鹏与美国政府的拉锯也十分精彩，预计的量刑从起初的18个月，提升至36个月，再到最后的4个月，犹如过山车一样起伏。本文梳理了案件中相关的背景信息与关键节点，方便读者了解赵长鹏事件的相关过程。

一、赵长鹏建立币安的背景

目前，赵长鹏是加拿大和阿联酋公民，在赴美参加诉讼前一直居住在阿联酋。
1977年，赵长鹏出生于中国江苏连云港，1989年获得加拿大签证并于同年离开中国，1992年获得了加拿大公民身份。
2005年，赵长鹏搬回中国，在上海成立了富讯信息技术公司。2015年，其卖掉了上海公寓，并用卖房资金购买了比特币。
2017年6月，赵长鹏设立开曼公司Binance Holdings Limited，并创立币安，通过首次代币发行（ICO）筹集了币安币（BNB）。总共发行了2亿个BNB，其中1亿用于ICO，8000万由团队持有并逐年解锁，最后的2000万由天使投资人持有。
2017年底，中国政府禁止虚拟货币后，赵长鹏将币安迁移到亚马逊网络服务和其他服务器，并与团队迁往东京。
2018年，一场涉及伪造谷歌广告的诈骗事件导致客户在币安的资金损失，尽管币安并未直接负责，但事件引起了日本监管机构的关注，要求币安注册为正式交易所。赵长鹏不接受这一条件，于是在2018年3月，将币安总部迁移到了马耳他。
2019年至2021年，由于各国政府的监管要求，赵长鹏带领团队分别前往了英国、美国、新加坡。最终币安宣布放弃物理总部，选择无总部运营模式，把4000名员工分散到全球各地居家办公，由赵长鹏线上管理。同时，为了规避各国法律的限制，最主要是为了防止美国的追查，赵长鹏取得了与美国没有引渡协议的阿联酋国籍。
截止2022年底，币安拥有超过1.2亿用户，每天处理价值约650亿美元的交易，占市场的70%，相当于伦敦证交所、纽约证交所、香港交易所三者之和。

二、美国政府针对赵长鹏与币安的诉讼

（一）民事诉讼

1、CFTC起诉

根据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1官方新闻稿，2023年3月27日，CFTC在伊利诺伊州联邦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指控赵长鹏与币安违反了《商品交易法》(Commodity Exchange Act)的八项核心条款，包括要求控制“旨在防止和检测洗钱和资助恐怖主义”的法律。
同年11月下旬，美国伊利诺伊州北区地区法院批准双方达成的和解协议，法院对赵长鹏个人处以1.5亿美元的民事罚款；同时要求币安上缴13.5亿美元的非法交易费，以及另外向CFTC支付13.5亿美元的罚款。

2、SEC起诉

根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2官方新闻稿，2023年6月5日，SEC在哥伦比亚特区地方法院对赵长鹏、币安提起民事诉讼，共提出13项指控3，包括在美国经营非法交易平台；经营未注册的交易所、经纪自营商和清算机构；滥用客户资金；未经登记的证券发行和销售等等。目前诉讼仍未结案。

（二）刑事指控

在此之前，CFTC或SEC起诉赵长鹏与币安的民事案件之所以都没有重点关注洗钱，是因为后续美国司法部会针对赵长鹏与币安提起洗钱相关的刑事诉讼。
根据路透社报道4，自2020年以来，美国司法部就开始调查赵长鹏与币安，曾要求币安公司提供反洗钱检查的内部记录以及赵长鹏的通信记录。
本次起诉涉及司法部三个办公室：刑事部洗钱和资产追回科(MLARS)、国家安全部、华盛顿西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司法部法规规定，对金融机构的洗钱指控必须得到MLARS负责人的批准。其他两个办公室的领导人以及司法部的高级官员可能也需要签署针对币安的行动。

2023年11月，在美国几大政府机构提起的连环诉讼压力下，赵长鹏前往了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西区联邦法院自首，对违反美国《银行保密法》反洗钱的刑事指控认罪。赵长鹏的自愿认罪，引发了加密货币圈以及各大媒体的关注与热议。
一方面，赵长鹏同时持有阿联酋与加拿大国籍，当时正居住在阿联酋。而阿联酋与美国没有引渡条约，如果非本人意愿，美国暂时无法强制他到庭。
另一方面，美国司法部是于2023年11月14日提起的刑事诉讼，和赵长鹏的自首认罪的时间非常接近。甚至坊间有传言，赵长鹏与司法部早已有过多次协商沟通，赵长鹏如此积极的认罪，是预计自己的刑期不会太重，并且清楚自己与币安难以躲避美国政府的众多诉讼，希望长痛不如短痛，尽快了结案件。

三、认罪协议

2023年11月21日，赵长鹏、币安分别与美国司法部5达成认罪协议6，同意对司法部指控的认罪，支付总计43亿美元的罚款，以换取个人的量刑上的宽解与币安得以继续安稳运营。
认罪协议的主要内容为：

1. 赵长鹏辞去币安CEO一职；

2. 赵长鹏对司法部的涉嫌洗钱指控认罪，个人支付五千万美元的罚款；

3. 币安对司法部指控的涉嫌洗钱、无证汇款、违反制裁等认罪，同意支付2,510,650,588美元的赔偿，并支付1,805,475,575美元的刑事罚款，总金额为4,316,126,163美元；

4. 币安同意保留一个独立的合规监督员，为期三年，向美国政府报告其合规工作以及罚款；

5. 根据美国联邦量刑指南7(Federal Sentencing Guidelines)规定，赵长鹏的最高刑期为18个月，赵长鹏同意不会对达到这一刑期提出上诉。

但需要注意的是，认罪协议的第8部分写明：没有人承诺或保证法庭将判处何种刑罚。检察官办公室保留争取高于量刑指南的权利，赵长鹏保留争取低于量刑指南的权利。

四、限制出境

值得注意的是，在2023年11月21日的出庭保证金书(Appearance Bond)8中，西雅图西区法院的治安法官(Magistrate Judge)布莱恩·津田(Brian Tsuchida)同意以1.75亿美元保释金释放赵长鹏，允许赵长鹏在案件宣判之前返回阿联酋。
但美国司法部对赵长鹏可能潜逃、不回美国参加庭审表示担忧，要求西雅图西区法院的地区法官理查德·琼斯(Richard Jones)撤销Brian法官之前的保释决定。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这两位法官的区别，治安法官是联邦法院系统中的辅助法官，他们的职责和权力由地区法官委派，并且在地区法官的监督下工作。
治安法官处理一系列案件辅助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初步听证会、搜索和逮捕令、保释听证、案件预审和发现、案件调解等。
在某些情况下，治安法官还可能被指定为临时法官，审理一些轻微的刑事案件并作出判决，但这些判决通常可以上诉到地区法官。
2023年11月22日，地区法官Jones支持了司法部的观点，要求赵长鹏只能在美国境内旅行，不能在开庭日期之前返回阿联酋9。理由如下：

认罪协议的主要内容为：

1. 赵长鹏非常富有，保证金相比之下并不多；

2. 他的大部分财富可能在美国当局的控制范围之外；

3. 他居住在阿联酋，而该国与美国没有引渡条约；

4. 尽管他自愿出庭认罪，但由于可能被判监禁，他很有可能选择不返回美国接受判决。

五、加重量刑

然而，当公众以为赵长鹏的自愿认罪与支付的天价刑事和解金能减轻其量刑时，美国司法部在审判前突然发难，向法院建议判处36个月的刑期，而这是联邦量刑指南规定的18个月刑期标准的两倍。

2024年4月23日，司法部在量刑备忘录(United States’ Sentencing Memorandum)中认为18个月的刑期不足以反映赵长鹏犯罪的严重性。司法部向法院表示：“赵长鹏因违反美国法律获得了巨大的回报，这一违法行为的代价必须是巨大的”，这样才能“阻止其他试图通过违反美国法律来建立财富和商业帝国的人”。
针对司法部的3年刑期建议，赵长鹏的亲人、朋友、合作伙伴共向法官发送了161封支持信件10，从不同角度展示赵长鹏的积极态度，希望法官能够宽大处理。

六、峰回路转

2024年4月30日的庭审中，Jones法官表示，他不同意司法部要求加重量刑指引将刑期从18个月提高到3年，因为没有证据表明被告曾被告知非法活动的存在。
最终，法官判处赵长鹏4个月的监禁，明显短于检察官要求的3年，也低于建议的最高12-18个月。法官远低于联邦量刑指南的判决，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其减轻的考量因素包括了赵长鹏和币安缴纳的史上最高罚金，赵长鹏的积极配合、自愿赴美认罪以及那161封支持信。
另外，Jones法官没有接受缓刑办公室与被告律师的缓刑5个月建议，预计赵长鹏将在西雅图SeaTac联邦拘留中心服刑4个月。
赵长鹏是第一个因违反美国《银行保密法》而被判入狱的人，虽然他目前已经辞去了币安CEO，但仍保留对币安的控股权以及自己的大部分财富。根据《福布斯》估计，赵长鹏在币安的股份约为90%。
值得思考的是，本次案件看似已经双赢收场：司法部成功使赵长鹏在美国服刑，且令赵长鹏、币安缴纳了巨额的罚金；赵长鹏也获得了远低于联邦量刑指南的刑期。但是赵长鹏快速累积的庞大财产，以及币安在全球金融市场上的强大影响力，美国会就此打住吗？谁也不能保证美国政府在后续不会使用新罪名、新的合规问题来敲打赵长鹏与币安，继续榨取更高价值，这从本案中达成认罪协议后的多次转折就可以看出。

七、警示与启示

赵长鹏的案例再次提醒创业者，特别是像加密货币这样的新兴领域，同样需要关注反洗钱、反避税和反恐怖融资这样的全球监管合规要求。本案中，美国司法部检察官称，币安以“狂野西部”模式成长，“赵长鹏做出的商业决策，是违反美国法律获取用户、发展公司、装满钱包的最佳手段”。
赵长鹏被判四个月的短期刑罚，除了各种力量和因素的博弈之外，也不排除有运气的成分。如果运气不佳被判处长期刑罚，则将对他的事业发展和个人财富造成巨大负面影响。在不断强调监管和合规要求的币圈，创始人和实控人的合规意思，依然是事业能否行稳致远的关键。赵长鹏如果在企业初期就建立反洗钱、反避税、反恐怖融资的跨境法税合规专业团队，或者与这个业务领域的外部专业人士和专业机构建立紧密的合规业务合作，提前规划好反洗钱、反避税、反恐怖融资等跨境法税合规问题，大概率可以避免如今的被动局面。
另一位币圈企业家的案例更加值得警醒，FTX创始人Sam Bankman-Fried在已经被美国司法部起诉后，没有及时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甚至企图自己为自己辩护，最终在种种错误操作后被判处25年监禁。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海外各国的政治体系、司法体系各有差异，海外合规的操作思路与中国境内合规也并不相同，可见，跨境法税合规是一个复杂程度和专业要求都非常高的业务领域。赵长鹏案件宣告了加密货币野蛮生长无监管时代的落幕，其带来的影响也不仅限于加密货币圈内，还给很多寻求出海的民营企业家敲响了跨境法税合规的警钟。

参考文献：

1 CFTC新闻稿: https://www.cftc.gov/PressRoom/PressReleases/8680-23

2 SEC新闻稿: https://www.sec.gov/news/press-release/2023-101

3 SEC起诉币安: https://www.sec.gov/files/litigation/complaints/2023/comp-pr2023-101.pdf

4 路透社: https://www.reuters.com/technology/exclusive-us-sought-records-binance-ceo-crypto-money-laundering-probe-2022-09-01/

5 美国司法部的新闻稿: https://www.justice.gov/opa/pr/binance-and-ceo-plead-guilty-federal-charges-4b-resolution

6 认罪协议: https://www.justice.gov/criminal/media/1327936/dl?inline

7 联邦量刑指南: https://www.ussc.gov/sites/default/files/pdf/guidelines-manual/2016/Sentencing_Table.pdf

8 Appearance Bond: 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wawd.328570/gov.uscourts.wawd.328570.33.0_2.pdf

9 旅行禁令: 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wawd.328570/gov.uscourts.wawd.328570.34.1.pdf

10 支持信: https://www.courtlistener.com/docket/68025988/81/2/united-states-v-zhao/